一心无二

【悠长番外篇】A Long and Lasting Love (2)

他们才不是不会吵架。

霖怀:

@一心无二 


 


有人说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是人生最后一段童年。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学会告别。告别过去,告别拥挤的教室、漫天的试卷、老师气愤惋惜的责备,也告别无忧无虑无责任的任性心思,告别微妙的喜欢,告别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学习和打闹的日子。


有时甚至是,告别我们的心灵最贴近的时光。


 


戚少商:无论暑假过得怎么样,录取通知书总是要来的。


英绿荷:那你们的暑假过得怎么样呗。


戚少商:就那样呗。


英绿荷:语焉不详不是一个副教授面对提问该有的素质。


戚少商:我去奶茶店找过他之后,就也常去他家里了。他之前一直挺抗拒的,突然给了我这些权限,我那时候真的很开心。


英绿荷:你去干嘛,做客还是帮忙?


戚少商:当然是帮忙。那段时间他妈妈晚上卖的小馄饨都是我帮着拌的馅儿。


英绿荷:呦呵。


戚少商:不然我怎么能偷师学艺,后来做给他吃?


英绿荷:心机。


戚少商:机遇只给有准备的人。


英绿荷:去奶茶店也帮忙?


戚少商:这倒不。主要是去看他。


英绿荷:就说你没那么高尚。


戚少商:顺便给他增加销量拿提成啊,买个十几杯正好也送去给在学校卖书的同学们。


英绿荷:卖书?


戚少商:我和小妖组织了一个卖书摊子,帮我们这一级同学把教辅笔记什么的低价卖给师弟师妹。


英绿荷:为什么不直接送?


戚少商:我校理科状元的笔记,字迹清秀,条理分明,思路清晰,思维独特……


英绿荷:好了好了住口。20元大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是吧。


戚少商:当然。


英绿荷:看来你们暑假过得挺开心。我就好奇了,我记得我高三暑假好几伙儿同学都忙着补习英语,练什么素描啊钢琴啊去了,你天天游手好闲你爸妈没逼着你练这练那?


戚少商:小妖那会儿就准备以后出国,所以在补习口语。晚晴考上医学院,开始自学医学英语。铁手读了建筑系,素描从零学起,但别说,我以前没看出那小子竟然还算有艺术天分,后来他送给晚晴的组合画像,算是这辈子做的最浪漫的几件事之一了吧。红泪是一直练钢琴的你也知道。你看,我周围的人和你差不多。至于我,特长是体育,专业是人类学,我爸书柜里那些大部头一本就够我啃整个暑假了。


英绿荷:顾惜朝和你们就不同了。


戚少商:是啊,他的暑假都用来攒学费,还有……


英绿荷:还有什么?


戚少商:……


英绿荷:哎你怎么了,聊得好好地突然沉默可吓死我了。


戚少商:后来的事我们都没料到。


 


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戚少商的爸妈正好出去和老朋友聚会,家里只有他一个。快递封口撕开,B大那独具匠心的设计一露出来,他的心顿时雀跃万分,跳上沙发给顾惜朝打电话:“惜朝!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!你呢?还没寄到吗?”


N大就在省内,录取通知书其实早就到了顾惜朝手上,只是他没有告诉戚少商。现在他拿着电话,想该来的总还是要来。或许他能瞒着戚少商到明天,到后天,但总有一天他要对他说实话。


“我也拿到了。”


他咬咬嘴唇,打开抽屉,捏紧了那张信封。


“那咱们约个地方见面?得好好庆祝一下!”


顾惜朝:“要不去你家吧。”


两个人总归要摊牌了。


“行啊,我爸妈今天也不在。你把通知书带来吧,我家离学校近,可以去大门口拍照留念。等去B市报道的时候,咱们再在你大学门口和我大学门口各拍两张。”


顾惜朝一愣:“啊?”


“以后咱们一起走到哪儿都拍张照。”


顾惜朝听着没说话。


这想法多美好,一张照片,两个人,等他们的路越走越长越走越远,照片也越来越多,贴满整面墙,从十五岁一直到……


到何时?


他默默把录取通知书装进空荡荡的书包,里面曾经满满都是习题。他用那些习题换来一张薄纸,纸上写着他的未来。


他感觉自己像是亲手把戚少商从照片里撕走了。


敲门声笃笃传来,顾妈妈探半个身子进屋:“惜朝,你看看大学要添点什么。我看好多家长都给孩子买了电脑,你肯定也需要,别考虑钱的问题,钱妈来想办法。”


“不用。学校肯定有图书馆,图书馆里的电脑学生可以用的。”


“新衣服总要添几件。还有住校的那些……”


“妈。我离家这么近,周末就可以回来,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。我自己会安排好。”顾惜朝拉好书包拉链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身体,以后享儿子的福。”


顾妈妈噗嗤笑了:“我们惜朝长大了,还没上大学呢,已经知道让妈妈享福了。”


“我说真的,妈,我住校平时没法陪着你,胃病犯了记得吃药。胃不好胃口就不好。身体又怎么能好?别让我担心。”


顾惜朝很少把感情这么坦白直接地说出来,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低下去,顾妈妈过来拥抱住他:“怎么弄得,还没去读书呢,就像要分别了。”


顾惜朝闻到从妈妈鬓发中传来的洗发水的香味,多年来都是同一个廉价品牌。他闻着这熟悉的味道,鼻头一酸。


“这些年辛苦您了。”


 


英绿荷:你有没有发现过你和顾惜朝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
戚少商:早就发现了。


英绿荷:那你们怎么不分手呢?


戚少商:他不想分,我不敢分。


英绿荷:他不想分?


戚少商:他要是铁了心和我掰了,我们后来可能还没那么多波折。


英绿荷:你不敢分?


戚少商:我怕以后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样的人。


 


那天戚少商在家里兴奋地等待,等到的却是顾惜朝递来的一张N大的录取通知书。以他理科状元的大脑,也一时没有推算出这背后拐了几个公式。


“对不起。”顾惜朝说。


“为什么……”戚少商使劲盯着N大的校徽,“你,没录上?调剂了?第二志愿?”


顾惜朝吸了口气:“不。这就是我的第一志愿。”


戚少商抬头看他。


顾惜朝直视他的眼睛:


“对不起,戚少商,不能和你一起去B市了。”


戚少商明白了:


“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考虑过去B市。”


“我考虑过。”顾惜朝说,“B市不适合我。”


戚少商的火气一下子冒上来。

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?我还能绑架你去吗?”


顾惜朝抿着唇不辩驳。


戚少商的直脾气掩盖在好教养下,不爆发出来旁人不易察觉。


一爆发出来,他和他爸爸那种相似的凌人气势就统统压去了对方身上。


“为什么不说话?”


顾惜朝也火了。


“跟你说我要上N大?然后呢?你放弃B大的录取资格硬要跟我凑在一起么?”


“什么叫硬要跟你凑在一起?我以为我们是说好的,说好以后要一路一起走!”


“你不能!”


“为什么不能!”


“你会后悔的,戚少商。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!如果我们两个调过来,是我考上了B大,而你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去,我是不会为你放弃我的未来的,因为我知道那种后悔会毁了我们两个的关系。”


“你凭什么断定我会后悔?”


“凭我不敢凭你不该拿日后的遗憾去赌!”


戚少商一把将手里那份录取通知书摔在地上,踏前一步揪住顾惜朝的衣领。

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


顾惜朝任凭戚少商揪着自己领口,一动也不动。


他心有愧疚,自认是自己的自私不坦诚,导致了如今的局面。他让戚少商白白期待了一个多月,再亲手打碎他的期待。他让他们整个的未来都偏离了预想的轨道。


可是他的未来不仅有戚少商。


还有他的家,他的母亲。


还有他和戚少商那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家庭背景。


而戚少商的未来也不该只有他。


如果戚少商要因此责怪他向他发火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想想往后的日子,他们会分别,会从此走上不同的路,生活在不同的城市……最坏的结果一次一次在夜里闯进他的脑海。


他们从此分道扬镳。


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喜欢戚少商。


喜欢到让他心甘情愿承受他的怒气,因为他想,反正,没准这就是最后一次了。


他还没见过戚少商发火的样子呢。


他不知道,自己心里这些想法让他的眼神起了什么样的变化。


戚少商对着他的眼睛,忽然没法再和他争吵了。读懂一个人的眼神,有的人要花一辈子,有的人只要零点一秒。理科生总喜欢说不管题目再怎么包装,你得抓住它的本质考点,才能战无不胜。戚少商这方面一向很厉害,他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本质。


顾惜朝的眼神坦坦荡荡地表露,他对他的喜欢丝毫没有减少。


戚少商松开手指,按住情绪,退后一步:


“你有没有,在你对未来的计划里,有没有把我算上?”


顾惜朝:“未来,我没有办法确定。”


未来。


怎么确定?


戚少商的呼吸加快,他发现在沉重的未来面前,其实他和顾惜朝,他们两个手无寸铁。


时间的浪潮,世态的纷纭,他们的经历不值一提。


他同时也感觉到深深的难过和疲惫。如果顾惜朝能够多信任他一点,哪怕多一点,向他坦白他的选择,他的态度,他的理由……而非不发一言把他推向远方……


他没想到,他们第一次争吵,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件事。


以后还会有多少类似的分歧?


 


英绿荷:你,一个大写的理想主义者。他,一个大写的现实主义者。主义不同怎么相爱?


戚少商:恋人都是这样。曾经想两个人一起逆转宇宙,现在只想两个人好好过日子;曾经觉得是世界太苛刻,后来发现,爱才是生活夹缝里那点微光。如果恋爱有学校,那我们一开始都是差生。所幸我一直在他的教室里学习。


英绿荷:怪不得到现在都舍不得毕业。


 


顾惜朝低头准备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,这才发现那张信封落在地上,戚少商退后的时候没注意,正好踩在脚下。他弯腰下去的时候戚少商硬是没有让开。


有时候我们会忍不住故意做出一些伤害对方的事,来发泄或证明一些无法开口说出的东西。


顾惜朝捏住信封的边缘扯了扯,戚少商的呼吸声在头顶上越来越重,那只鞋子最终微微抬起、移开。顾惜朝捡起自己的录取通知书,上面印下了一个明显的脚印,他也没有擦拭,只是沉默地塞回书包里,然后把书包背到肩上,往门口走去。


戚少商没听到他说再见,只听到门轻轻一响,打开又关上。


这间屋子,他们整整一年,在沙发上背单词、对习题,在同一间浴室里洗漱,在餐厅里啃面包,上学放学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再归来。


那时他们是都没想过,还是都天真的以为,这样的日子以后也一定会一直过下去,只不过是换个地方,换个城市?


不,也许在他还天真着的时候,顾惜朝早就看到了未来。


那漫长的未来。


那么在自己兴奋于终于能一起去B市的时候,顾惜朝在想什么呢?他是否心知肚明,已把每一天都当做分别倒计时?


戚少商慢慢蹲下身,说什么、做什么也没法掩饰,他心里的难过和后悔。


忽然他站起来跑到窗边,往下望小区的出口,也许顾惜朝早已走出了大门,但也许他还没有走远——


他连钥匙也来不及拿就冲出门去,心里只想把他找回来。


找回来,说声对不起。


他冲出门,刚到楼梯口,就刹住了脚步。


顾惜朝竟然没有走,他背着书包靠在墙边,一直站在那里。看到匆忙追出的戚少商,脸上浮现出微微的惊讶。


戚少商用力拉过他的胳膊抱住了他。

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

他眼里的湿润蹭到了他的肩膀上。


顾惜朝抬手拍拍他的后背。


“多大点事儿。演得像言情剧似的。”


戚少商心想言情剧就言情剧,只要结局大团圆。


“你怎么没走?”


“怕你做傻事。”


“我能做什么傻事。”


“怕你把B大的录取通知书扔了,我好给你捡回来。”


“呸。”


顾惜朝笑笑,把戚少商从肩上推开。


“还好比你高三厘米,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借肩膀给你靠。”


“不借肩膀可以借别的。”


顾惜朝想了想:“别的?”


他看看戚少商那双明亮眼睛里湿润的光芒,抿起嘴唇时颊边的酒窝。


“也可以借你。”


说完他凑上去吻住他,没有丝毫的忸怩,睁开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和勇气。


戚少商为他简单的表白所震动。他们曾经拉手也觉得肉麻,拥抱一下都会脸红,但是走过了一个星期,一个月,一年,两年,自然的身体接触所含有的安慰语言已经无法比拟。


没有什么不能原谅,没有什么需要说对不起。


分隔两地,作别数年,又有什么关系?


顾惜朝扬扬下巴说:“借给你。今年寒假再还。”


 


戚少商:你怎么了?


英绿荷:你看不出来?


戚少商:看不出来。


英绿荷:我这特么叫嫉妒!


戚少商:哦。那还要往下听吗?


英绿荷:特——因——听——


 


如果戚少商忍住没有去回吻顾惜朝,如果他们不是因为刚刚争吵、和好,而关于未来的那一点迷惘和感激又全涌上在心头,故而情不自禁,那么应该是能听到有人上楼来的脚步的。


在最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,戚少商无意间向父母透露了此生最大的秘密。


参加聚会归来的夫妻俩,在楼道里撞见自己的儿子和男同学拥抱接吻,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头上。还来不及想到更多,戚爸爸已经火气上头,两三步跨上前扬起胳膊。


两个孩子都怔住,变故发生地太快,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如何把关系向家长坦白、解释,要如何应对种种计划外的状况。


但在那一瞬间,戚少商心里突然鼓满了无所畏惧的勇气,面前高大威严的男人是他爸爸,他尊敬他,孝敬他,爱他,可他绝不能看到他那一巴掌落到顾惜朝的脸上。


还没来及往前挡住,那巴掌忽然就抽下来,却是结结实实抽在了戚少商的脸上。父亲用了狠力,他被打得一个趔趄,偏头撞在墙壁上。冷白色的眩晕里他听见父亲发抖的声音如洪钟敲响在心头。


“子不教!父之过!我有没有教你!我有没有教你去祸害人家的孩子!”


他被打偏过去的头低垂着,眼角余光中顾惜朝的手针扎似地一抖。


顾惜朝有个死在监狱里的父亲。子不教,父之过,六个字像血淋淋的利剑划开他的伤疤。这指桑骂槐或许是有心,或许是无意,但那打在戚少商脸上的巴掌,也响亮地打在了他的心上。他去看过那所监狱,在男人死后。那时他还小,只记得灰墙、铁门、尖利的刺网,他关于“父亲”两个字更多的知晓,是偷听街坊的议论、承受他人的辱骂得来。


从来没有“父亲”教过他,什么是“祸害人家的孩子”。


四面八方的羞辱像风在包围,骨子里的倔强依然让他不卑不亢、笔直地站着。忽然手上传来暖意,是戚少商一把捉住他的手指,用力握住,他回头对上他的眼睛,清晰得像电影的慢镜头,心里忽然就是一阵无法言说的涩痛。


“你快走。”戚少商用口型说。


戚爸爸正在气头上,眼前的孩子却不知悔改,戚少商七岁后他就再也没打过他,这一握手,却让他气得抬起手又是一巴掌。多亏戚妈妈上前拦住,否则以戚少商的性格,肯定不躲不避,把挨打变得像无声反抗,惹得他父亲火气更盛。


“回家!”戚爸爸说,“我的孩子,我管教。”


最后这句是对着顾惜朝说的,言外之意,你欠管教,就不是我家的事了。


顾惜朝刚要说话,戚妈妈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,低声劝:“孩子,回家去吧。”声音里是无法抗拒的严肃和忧虑。顾惜朝没有挪步子,戚妈妈也管不了他,倒是戚少商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长长的一眼,好像在说“别担心”,然后跟在他爸爸后面进了家门。


夏天的风如果也能变得刺骨,那就是在那一天。顾惜朝骑着单车拐错了好几条街,最后终于跳下车来,独自蹲在在路旁的柳荫下。黄昏的日色覆盖住整个小城,他咬着嘴唇,眼睛里干涩而刺痛。


 


英绿荷:命运弄人啊,如果你们没有和好,也就不会被父母撞见。


戚少商:宁愿被撞见,也必须和好。


英绿荷:为什么?


戚少商:那时候年纪小,幼稚,小气,没什么眼界。如果为这么点小事就吵架分手彼此疏远,那才是要后悔一辈子。


英绿荷:当时不和好不见得以后不和好。


戚少商:晚一天就多错过一天。


英绿荷:其实你们的关系,同性之间的关系,很难——


戚少商:我们已经非常幸运了。


英绿荷:你这么觉得?


戚少商:多的是人被所爱的人厌弃。而我和他一直相爱,一直保护着彼此。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爱上的不是他,而他也没有恰好爱上我……人性里的恐惧和孤独,其实都与爱有关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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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他们才不是不会吵架。